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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打在窗篷上扑扑簌簌,像打在荷篷上簌簌扑扑,让人一下子想起李商隐的“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让人一下子跌进秋天的梦境里。秋天,秋天,秋天是多么凄冷啊?秋天一过,就是冬天,冬天要怎么去过?

    雨连天的下,天地骤然清冷下来。今天有一个故人离开,孤伶伶的背影一如这冷雨叫人萧瑟万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故人”这个词。我们其实并不熟习,至少没有熟习到知交的地步,我们也不可能成为知交。但我想,我知道他。知道他欲语又止、想说却没有说出的一切。或者,他其实已经把一切都说清楚了,只是用了一种仿佛属于上一个世纪的懵懂蓄敛的方式。

    我从来不劝他不要喝酒,从来不说半句喝酒伤身这样的话,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能到他身边去消减他的痛苦,那么喝酒就是他每天的时光中最不痛苦的一部分了,我不应该剥夺。

    他说:“已到陕西。那天想说却没说的,今天补上,祝你幸福。”我说“谢谢”,没有祝他幸福,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幸福的。看着一个人不幸之极,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或许能带给他幸福,却也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不会去做这么一种尝试,这也是一种无能为力无可奈何么?

                                                                         

    生一场病,脱一层皮。

    用了多少个日夜才淡忘下去的苦难之感又围绕回来,咽下多少深悲剧痛才建筑起来的“坚强”又支离破碎。从心灵,到身体,人生还有多少重磨难等在前头?从我,到她,到他,有多少一个一个的人,挣扎在属于自己命运的磨难里?

    出门的时候她还没醒,双目轻合,光洁的脸静静的贴在枕面多么安详。我带上门,希望她能多睡一会儿。这可怜的女孩子,只有在睡里,才能有片刻的安宁。甚至在睡里,也常常被恶梦魇住,半夜里惊惨的哭着醒过来。

    他说,他为自己设下的结局就是到那一天,一切都差不多的时候,走向雪山,让雪埋了他。他说,他每天一两点睡下去,五六点就醒过来千头万绪睡不着。他说每天早上醒来到出门这一段时间,是他一天中最艰难的时候,他必须不断的调整自己,调整自己,用最大的努力把情绪调到最高,然后才能走进办公室,开始这个机构的一天,开始面对理事会、资助方、合作机构、手下的职员团队……而在此之前,我以为他是一个任劳任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皱一下眉头的人。

    有一天她回来,说“今天WW也说他每天醒来的时候是状态最差的时候,非常沮丧,非常低落,非常想放弃一切,跟LL如出一辙”。这个强人,这个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来投入事业的人,这个为了坚持己见跟上级吵得天翻地覆毫不退步的人,原来他的一天,是这么开始的。

    我好像终于明白了《圣经》里为什么会执着的创立原罪一说,以我自己的方式,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是基督徒,认同原罪说。因为现实叫你不得不相信,人真的有原罪,否则这么多的痛苦因何而来?你身边那么多人都那么无辜,他们没有任何过错,他们甚至都在做着这个世界上至善至圣的事,可他们无一例外的都生活在磨难的漩涡里。

                                                                       

    一篇文字,断断续续的从孟夏一直写到叔秋,从一场雨写到又一场雨,仍未能收笔。“暑去寒来春复秋,夕阳西下水东流。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秋。”秋天在一开始给了我一瞬间的凄凉,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倦怠。秋越来越深的时候,我的厌生情绪越来越成型。年里第一次回姐姐家的时候,她特特的把我叫到房间里问现在过得怎么样,对人生的感受看法等等有没有改观。她见我终于从事了自己向往的职业,她见我终于带了喜欢的男孩子回家,她大概满以为我会说一些现在积极乐观多了的话,可我说出来的依然是“你如果要让我发表对人生的看法,我还是那副腔调”,她说“还是觉得不出生不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最好的?”,我微笑“是的”。曾经我也以为当生活安定下来我的心就会变得宁和安适,就会感到“岁月静好”,如今生活已然安定,我感到的却是一日浓似一日的疲惫和乏味。“暑去寒来春复秋”,人生就是这样的年复年年,一个春天过去,一个秋天到来,然后又一个春天,然后又一个秋天……让我感到说不出的疲惫和乏味。

    但我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活在这个世界上,麻木也好,厌倦也好,只要不感到痛苦,就已经是最好的了。因为人生是这样的多灾多难。上天给予你的最大恩惠,就是让你在重重炼狱之后炼就一重不为所动的状态。什么事情发生在你身上,都好像是别人的事一样,跟你无关。你不怀念过去,不憧憬未来,没有眼泪,不痛苦、哀愁,也没有喜悦。

    很久以前我不喜欢张爱玲,觉得这个人的文字没有人情味,冷漠,寡淡,让人不想接近,没有好感。很久之后读她的《小团圆》,忽然仿佛一下子就懂了这个人(当然,是自以为懂了),同时不由得分外的怜惜她。她的寡淡并非与生俱来,她记得婴孩间一只印花的小勺子,她记得幼儿时母亲牵着她手过马路的触感,这些细枝末节流露着她原有的敏感细腻而多情,只是饱受的生活的压榨,磨去了她柔软的触角,久经的人生的沧桑,让她对万事都自然的淡薄。人受的苦太多最后就会达到这么一种境界,什么事情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你经历过的大不了的事情多了去了,就反衬得他人的事情,以及你自己余生里的事情,都没什么可伤心痛肺的。到达这样的境界,再回过头去看从前的苦难,从前的苦难也没什么可伤心痛肺的了。于是对过去未来,他人自己,都显得那么无动于衷。这就是岁月赋予你的,应对这个多灾多难的人生的万全之境界,你失去喜悦的同时,也不会有痛楚了。                           

                                                                      

    对衣服和文字的喜爱,几乎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热情所在。这两样东西,一表一里,构成了我生活下去最强烈的原动力。

    有时候我感到自己实在撑持不下去了,就对自己说“活下去,活到X个季节穿X套衣服”,就这么我就又活过了一个季节。有时候我感到生活像一团死寂,我整个人如一具行尸没有任何知觉不知道这么活着有什么意义,就对自己说“只要我对文字还有感受力,我就可以活下去”,就这么我就又活了下来。

    然而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里,我发现自己竟连对衣服的热情都在江河日下。无数次我早上出门前对着衣橱觉得百无聊赖,哪一件都不想穿,哪一件都觉得烦透了,我知道好多衣服穿到办公室大家都会觉得好看,瓜瓜会喜不自胜的说真漂亮,可是我穿着它们走在路上只感到味同嚼蜡,甚至包括一次都没穿过的新衣服。

    这种现象发生了无数次后,我近乎感到一丝恐慌,我不知道我对文字的喜爱,会不会也发生同样的衰变。当有一天,我对衣服和文字的热情都消失了,我还以什么来作为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立锥之地?当有一天,我对衣服和文字的热情都消失了,岁月会不会,赋予我一种新的热情作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