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F君力荐的《源泉》。

    有一阵他每遇到我就要问一遍“那本书看得怎么样了?”,直到问得我不好意思,直到他终于不再问起。大概他也问得不好意思了,或者以为我根本没在看。其实我在看的,只是很慢,看了好几个月,还是没看完,不能不说我这个看惯了《红楼梦》这样的小说的人,看起《源泉》来,非常吃力,七百页的书,努力了几个月也只看了四百多。它也许是本好书,但不适合我,我放弃。只能仅就粗看的四百多页表达两点看法,以酬F君当日的苦心。

    一、关于专制

    刘瑜用一篇《你比你所想像的更自由》,很有洞见的评论了这本书,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兰德后来承认,她是把Howard作为一个完美的人来塑造的,他的完美不在于其外形品德——小说里Howard并不英俊、性情可以说冷若冰霜,他的完美在于:在每一次他必须在自己的原则和他人的意见之间作出选择时,他都选择了自己的原则。”这段话曾经让我大为动容,那时候我还没看过原书,看过原书后我对这段话略有一点异见:与其说霍华德(Howard)是一个完美的人,不如说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并不完美,因为他专制。正如海勒所言,“洛克是一个如此不受专制干扰的人,结果他自己本身就变成了某种专制”。在他眼里,只有他这个风格的房子“是根据它自身的需要而修建的”,“别的房子的修建是出于哗众取宠的需要”,只有他这个风格的图纸是完美无缺的,别人的图纸都是“败笔劣痕”,“他不明白为什么败笔劣痕比比皆是还被奉为正统”。而他尊为先师的麦凯隆(差不多是另一个洛克)则以更为凌厉的语气表达了他的唯我独尊,他说:“会有这样的时候,你站在一座大厅的角落,听一个家伙在台子上大谈建筑,大谈你热爱的工作,而他的满口胡扯使你只想等着什么人冲上台去用手把那张嘴撕烂”……这个世界正是充满着洛克、麦凯隆这种专制的人,才充满了他们这样的崎岖人生。你可以想象,假如是他们占据了主流风格,那么说“像海勒家的房子这种东西竟然堂而皇之地修建起来,那是给建筑行业脸上抹黑,应该有一条法律管管这事”“那是我们国家的耻辱”这样的话的就是他们了。甚至推到极端,假如他们像中古的帝王一样掌有生杀予夺的之大权的话,那么那些在台上发表着跟他们不同甚至对立的观点的人马上就会被他们投上绞架拧断脖子。再极端一点,他们可以率领着迈克、马勒瑞等一干人,将那些“满嘴胡扯”该死的家伙们统统清洗殆尽,纳粹对“劣等民族”的清洗也不过就是差不多的出衷。他们将毫不留情的把异己踩在脚底,如同他们今天被异己毫不留情的踩在脚底一样。从这个层面上来说,洛克、麦凯隆,不过是没掌握话语权的弗兰肯、霍尔科姆,弗兰肯、霍尔科姆不过是掌握了话语权的洛克、麦凯隆。而明显带着这种专制气息的作者安·兰德,则以她的小说为话筒将异己们都踩在了脚底,把他们都刻画成一群阴微鄙陋、没有廉耻的小人。而我不信,只有洛克、麦凯隆是听凭自己内心、追寻自己信仰、为建筑而建筑的圣徒,凡是从文艺复兴等主流风格的建筑师都是谄媚之徒,凡是喜欢那样的房子的人都是神经病。我坚信即使在那些主流群体里,也一定有那么一些人,是发自内心的热爱文艺复兴的建筑,发自内心的把它当美的结晶来创造的。譬如如果要我来设计或者建造一座房子,我也会希望它像多铎王朝留下来的一样,我也会希望把它的车库建成一个马厩的样子,而这一切,并不是为了取悦大众,而是我自己真的倾心于这样的房子,真的觉得它美。凭什么你觉得那样子美就没有错,而我觉得这样子美就该唾弃?

    我无意标新立异,批判洛克这个万人称颂的人物形象来显示自己视角的独特,我其实跟大家一样感佩他的生命力,他的坚定、顽强和八风不动。作为一个深受过外界干扰和压迫之苦的人,我太清楚能做到他这样有多么了不起了。但同时,作为一个深受过专制之苦的人,我对专制也有着常人难以体会的的敏感和痛恨。专制,专制是人类最深重的原罪。这世界多少的杀伐厮戮都从专制、从不宽容而来。小时候看书上选录的《宽容》序言,看得半懵半懂,后来,当我在人生成长最关键的几年里遭遇了最严酷的专制,像一株最细弱最微渺的小草在狂风暴雨中付出了最艰难最剧烈的抗争才得以保全自我,然后在图书馆重新捧起《宽容》这本书的时候,我几乎要泫然泣下,因为我知道这看起来最平常不过的两个字,它有着多么可贵的含义!而一个能为这两个字立书的作者,他对人类的思想当有着多么刻骨铭心的认识。

    因为这样的经历,我对一切书中所流露的专制气息都异常的警觉,从过去的《理想国》,到现在的《源泉》。当我不可避免的注意到洛克身上的专制特质时,我就无法认同他是一个完美的人这种说法了。当然,完美本来就不存在。也当然,洛克他根本无意成为谁心目中完美的人。

     

    二、关于爱情

        似乎没有小说能逃过爱情的篇章,就像似乎没有人能逃过爱情的劫难一样,《源泉》也无一例外的写到了。不知道这世间有多少如此惊世骇俗的爱情,我知道有,但是太少了,这样的人,太幸运了。太惊世骇俗,以致我这个比起正常人来已经很不正常的人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明白它的逻辑。我不明白为什么多米尼克要毁掉洛克,要百般作梗阻挠他在事业上更顺利一些,要让他本来已经很困窘了的生活更加困窘。读到337页之前我一直不明白,只能模模糊糊的想:大概太有个性了吧,有个性得在面对自己所爱的东西的时候,不是想尽最大的努力去围护它,而是想毁灭它,那种毁灭的场景所带来的激越,是她更喜欢的。

        直到337页,直到多米尼克说:“你明白我从你这里夺走那些项目时,想拯救你什么吗?不让他们有权对你做这些,他们没有权利生活在你的建筑里,没有权利碰到你,无论以哪种方式。”我才恍然大悟(其实前面她就流露过的,只是我没有联系起来),原来她不是要毁灭他,她正是要保全他,要把他塑在真空里,让这个低劣的世界触及不了他,伤害不到他。

        多米尼克说:“洛克,我一生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这个世界让你去年夏天在采石场工作。”而我觉得,《源泉》所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推出多米尼克337页的这段呓语以及随后她在证人席上的那段宣言(个人觉得这两处是我读过的四百多页中最出彩最有高度的地方)。读到“霍华德·洛克给人类的精神建了一座神庙……斯考德神庙必须被毁掉。不是要把人类从它那里拯救出来,而是要把它从人类那里拯救出来”这段长长的证词时,我几乎又泫然泣下,像看到了抱着荆山玉璞将眼泪哭成血珠的卞和,像看到读了《桃花行》,“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的宝玉——人世间最高的爱情莫过于此——如果爱情有高低的话。

        如果爱情有高低,那么至少可以分为两个层次。第一层,单纯的相爱。第二层,相爱,而且相知,相互懂得。第一层是绝大多数普通人之间的爱情,普通人没有什么奇品异质,不需要懂得,只需要了解,两个人相互了解并且相互恩爱,这是单纯的相爱。这一层其实已经很难得了,漫漫千万人,“时间的无涯的荒野上”,要遇到一个你喜欢他碰巧他也喜欢你的人,太不容易了。而第二层,更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第二层的人,姑且借用曹雪芹的表达,叫做正邪两赋、钟天地灵秀秉非凡之气,这样的人,寻个知音都不易(所以才有伯牙摔琴,才有墨香撕书,才有那么多那么多怀念友人的相思曲,“相思迢递隔重城”“不相见,不相见来久”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相忆今如此,相思深不深”),何况知音而兼爱人?那真的需要天造地设!那样的情形如果出现,真的要叫人击节赞叹,感喟万端。

        从《源泉》25周年再版序言推测,·兰德和她的先生大抵属于此类。还有伍尔芙,还有艾丽佳……感谢历史创造了这些异子的幸运,让人知道这样白璧无瑕一样难得的爱情,不只存在于小说之内,这哀凉的世间,也还有着这么几则温暖的故事,可聊以慰藉人心。

     

     

    附:刘瑜的书评——《你比你所想象的更自由》

    读《The Fountainhead》纯属好奇。在作家圈子里,要历数左翼作家可以说信手拈来:格拉斯、马尔克斯、拉辛、冯内古特……而要找到一个右翼小说家却需绞尽脑汁。说到安·兰德,美国头号左翼知识分子乔姆斯基说:她是20世纪最邪恶的人之一,而前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则称兰德曾是他的精神导师。能引起如此鲜明的爱憎,于是我拿起了《The Fountainhead》。

    The Fountainhead》是怎样一本书呢?如果把尼采和米尔顿·弗里德曼放到绞肉机里搅拌搅拌,合成一个新人,让他来写小说,那将是《The Fountainhead》。就是说,这本书充满了对个人意志的极端信念,其中,意志那个部分属于尼采,而个人那个部分属于弗里德曼。

    故事是这样的:20年代的建筑系大学生Howard Roark因为笃信现代建筑、鄙夷传统建筑而被学校开除,他来到纽约自己开业。由于对自己的设计原则不做一丝一毫的妥协,其事务所生意寥寥,最后沦落到不得不去做采石场工人的地步。与此同时,他的大学同学Peter Keating由于善于迎合而在建筑业平步青云。由于极少数几个另类客户的存在,Howard得以重新开业,事业终于有了起步。但这时,一个叫 Elsworth Tootey的建筑业头号评论家,却开始实施摧毁Roark的计划:他先是怂恿一个富翁去找Howard设计一座庙宇,然后在庙宇建成之后,又怂恿他去状告HowardHoward输掉官司之后再次失业。一个媒体大亨Wynand却在这时慧眼识珠,找到Howard去设计他的房子。由于Toohey的操作,项目落入Peter的手中,Peter无力设计这样的项目,于是和Howard达成协议:Howard幕后帮助他设计房子,但是Peter得到所有名分。房子设计出来之后,Howard惊诧发现他的设计已经被改动——他可以容忍自己得不到名分,但是不能容忍自己的设计被改动,于是偷偷炸掉了该建筑。又一场官司降临到他头上,Wynand试图用自己的报纸为他辩护,但是读者们纷纷弃他而去,工人们也开始罢工抗议,迫于压力Wynand不得不妥协转而谴责 HowardHoward在法庭上以一个精彩演讲扭转了陪审团意见,他被判无罪。Wynand给了他一个摩天大楼的订单,让他建造一个自我精神的纪念碑

    兰德后来承认,她是把Howard作为一个完美的人来塑造的,他的完美不在于其外形品德——小说里Howard并不英俊、性情可以说冷若冰霜,他的完美在于:在每一次他必须在自己的原则和他人的意见之间作出选择时,他都选择了自己的原则。他本可以不被学校开除,如果他……;他本可以不去做采石场工人,如果他……;他本可以拿到巨额订单,如果他……;他本可以不被起诉,如果他…… ;在校长、在同行、在客户、在评论界、在资本家、在法庭面前,他选择了自己。在兰德的观念里,成功与功成名就没有什么关系,成功就是一个人捍卫自己的完整性。在阐述自己的哲学观念时,兰德说:道德只能建立在个体理性的基础上,它的基础不应该是任何宗教、情感、社会、国家、阶级以及任何形式的集体。

    这不是一个在传统现代之间的审美选择,这甚至不仅仅一个在勇气和懦弱之间的人格考验,这是在人的存在和虚无之间作出选择。在兰德看来,宗教、民主、福利国家、共产主义都是在试图埋葬个人的自由意志,从而捣毁人之为人的本质。而资本主义精神之所以值得颂扬,归根结底因为它就是人的精神,是对人的存在的坚持。  

    Howard让我想起《立春》里的王彩玲。这样两个貌似非常无关的人,其实似乎是精神上的表亲。王彩玲,一个当代中国县城里的音乐老师,象Howard笃信自己的建筑才华那样笃信自己的演唱才华。她本可以象其它县城妇女那样结婚生子过平平淡淡才是真的生活的,但是不,她每天坐在自己的小破屋子里演唱意大利歌剧。王彩玲和Howard的结局却迥然不同:Howard最后建成了摩天大楼,而王彩玲却只能在那个小县城里无声无息地老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王彩玲这个角色比Howard更有意义:如果对个体意志的赞叹并不依赖于它是否引向成功,那么兰德分配给Howard的最后成功命运就是个多余的情节。不但多余,甚至是误导性的,它给人造成功夫不负有心人的错觉:不,功夫常常是会负有心人的;功夫负不负有心人本该没有那么重要的;有心的价值是不能用负与不负来衡量的。  

    Or, is it?

    兰德为自己小说人物性格过于鲜明这一点辩护时说:我的写法是浪漫现实主义。世上真的有浪漫现实主义这种东西吗?Howard这个完美的人之所以能坚持自我是因为Rand赋予了他两个秉性:绝对的才华和对他人意见绝对的绝缘。而这两个秉性几乎是反人性的,更不要说二者的结合。如果说Howard惊人的才华可以为其对自我意志辩护的话,那么,一个不那么有才华的人可不可以那么坚信自我呢?如果那个自我并不可信呢?如果是非信条只是一种相对的、主观的事物,那自我怀疑是不是比自我信念更能成为社会进步的力量呢?这大约也是为什么Rand坚持自己的哲学基石是客观主义,因为如果现实不是客观的,信念就不可能是绝对的。

    更重要的是,一个对他人意见完全绝缘的人是可能的吗?在Rand笔下,Howard无亲无故,十岁那年就知道自己要成为建筑师,而且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建筑。一个人的意志可能这样从天上掉下来吗?难道一个人的自我不是在与他人的互动中形成的吗?难道人作为群居动物,真的丝毫不需要来自于他人的温暖吗?难道人的社会性不正如个体性,是人的本质之维度吗?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The Fountainhead》一书与萨特的《苍蝇》同一年出版。这两本貌似南辕北辙的书,在我看来,表达的东西惊人相似:都是在说不要让某种集体的意志或者情感蒙蔽自我,你比你所想象的更自由。两人的不同在于,萨特一生都在试图揉合存在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结果只是让马克思变得不再是马克思主义而存在主义也不再是存在主义,而兰德却逆战后左翼知识分子的思潮而动,直接了当地将她的文学和哲学观念引向了对资本主义的歌颂。这从她后来出版的几本书名也可以看出:《自私的德行》、《资本主义:不为人知的理想》、《新左派:反工业的革命》。这大约也是为什么兰德在经济学家当中比在文学界更有影响力——事实上大多文学评论家对兰德恨之入骨,其作品之所以50年长盛不衰完全靠的是普通读者的口碑而已。经济学家米塞斯却曾在阅读兰德的作品后,热情洋溢地给她写信说:你的小说不仅仅是小说……它是对道德食人的无情揭露。左翼们对她的痛恨也因此情有可原了。马克思说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兰德的作品却说,人是把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给揉成一团,再扔到垃圾桶里去的骄傲而已。